第十二章：一碗肉燥飯的眼淚
柯校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，把得獎名次清晰地傳遍大禮堂的每一個角落，但現場的學生們卻寧願相信是音響系統出了問題。
「王大同？第一名？這一定是史上最好笑的愚人節玩笑了！」
「我不服！他的作品連看都沒人看過，憑什麼拿第一？」
「對！公布數據！我們要看評分細節！」
質疑的聲浪如潮水般湧來，選手席更是炸開了鍋。那些為了比賽熬了好幾個通宵的菁英們，完全無法接受這個結果。
在所有反對的聲音中，最激烈的，莫過於小茱。
「我不接受！」她站了起來，清麗的臉龐因激動而漲紅。她快步走到評審台前，直視著柯勇輝校長，眼中沒有絲毫畏懼。
「校長，各位評審老師，我不是質疑評審的專業。」她的聲音清亮而堅定，「但我無法接受，實力公認最強的學姊小暄，會輸給一個…一個連荷包蛋都煎不好的人！料理是用嘴巴來品嚐，用真心來感受的，除非讓我們親口嚐過，否則這個結果，我們絕對無法信服！」
「對！讓我們嚐嚐！」
「沒錯！口服才能心服！」
小茱的發言像一支穿雲箭，瞬間點燃了所有選手的情緒。
柯校長看著台下群情激憤的學生們，非但沒有生氣，反而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。他點了點頭，對工作人員說：「很好。既然大家對『味道』如此執著，那就用味道來說話。把前三名的作品，分配成足夠的份量，讓所有參賽選手品嚐。」
很快地，三份作品的被送到了每一位選手面前。
大家先是嚐了第三名小兆的作品。那精湛刀工切出的肉丁，在口中釋放出豐富的層次感，贏得了一片讚許。接著是第二名小茱的作品，那碗用「富里米」米煮出的白飯，清香Q彈，完美地襯托出滷汁的風味，讓所有人再次見識到她身為「食材專家」的天賦。
最後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碗看起來最普通、最家常的滷肉飯上。
小兆第一個動手，他半信半疑地挖了一大口，塞進嘴裡。下一秒，他整個人僵住了，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震驚，再從震驚變成一種「我是誰？我在哪？」的迷茫。他猛地轉頭看向一臉無辜的王大同，用氣音惡狠狠地問：
「老實交代！你是不是偷偷叫了外賣來頂替？你這個作弊的傢伙！」
小茱則是秀氣地抿了一小口。那溫潤、清爽卻又充滿深度的味道，在她挑剔的味蕾上綻放開來。她能感覺到，這碗肉燥飯裡沒有任何複雜的技巧，卻有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、溫柔而強大的力量。她抬起頭，看向王大同的眼神變得更加複雜，那裡面除了原有的敵意，又多了一絲困惑與震驚。
而全場的焦點——學姊小暄，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。她靜靜地，用湯匙舀起一勺飯，澆上琥珀色的滷汁與肉燥，然後優雅地送入口中。
這一口~~
肥瘦相間的肉燥在舌尖化開，油脂的豐潤被恰到好處的醬香托住，像被陽光曬過的棉被裹住全身。米粒分明卻又吸附飽滿湯汁，咬下的瞬間，某種熟悉的飯菜香從記憶深處炸開。
六歲的夏天，頂樓公寓外婆家，蟬鳴從紗窗縫隙漏進來，那個琺瑯鍋放在瓦斯爐上，藍色火焰包著鍋底發出的細微震動，鍋裡咕嘟咕嘟的滷汁濺上她的花布圍裙。站在瓦斯爐前揮汗的外婆：「暄暄啊～要記得」記憶裡外婆的聲音和肉燥一起滲入味蕾，「滷汁裡要放一小塊冰糖，就像人生總要留點甜。」
學姐小暄的喉嚨突然發緊。第二口還未吞下，眼眶已經發熱。她下意識按住胸口，那裡有什麼東西正瘋狂跳動，彷彿像爵士樂的鼓手的獨奏，朦朧地纏繞在胸口，每一次搏動都透出一絲微光，漸漸成不可見的暖意。
時間，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。
只見學姊小暄的肩膀，開始微微地顫抖。她放下了湯匙，用手捂住了嘴，但眼淚，卻像斷了線的珍珠，不受控制地從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裡滑落。
一滴，兩滴，滴落在她潔白的廚師服上。
在全場的寂靜與錯愕中，她哽咽著，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永生難忘的話。
「這個味道……」
「……就是我外婆的味道！」
她抬起頭，淚眼婆娑地看向那個站在角落，手足無措的王大同，臉上卻露出了釋然的微笑。
「我鑽研了無數的食譜，計算了最精準的溫度，追求了最完美的化學反應，在實驗室測量過的287種胺基酸組合……」她輕聲說，「就是要復刻我外婆的味道，王大同謝謝你，讓我明白料理的終點，不是技術，而是記憶。我輸了……輸得心服口服。」
話音落下，全場再無一絲質疑。
那一刻，王大同看著哭成淚人的學姊小暄，又看了看身旁目瞪口呆的小兆，和遠處眼神複雜的小茱，他那六十歲的靈魂，第一次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，感受到了一絲微妙的、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……成就感，丈母娘的味道過了100年還是這麼受歡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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