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截多羅樹頭

以前讀經，每逢瞧見「如截多羅樹頭」這六個字，心頭總不免微微沉了一下。

你想啊，凡是在田地裡或路邊看過人挖樹根、或是自己上手動過鐵鍬的人，都知道那可不是什麼好玩的差事。地底下的根系纏繞交錯，埋得又深又緊，非得動用大鏟子、大鋤頭，折騰得滿頭大汗、筋疲力盡，才能把那一團沾著濕泥的硬根給硬生生挖出來。

於是自己便擅自替佛祖延伸了意思：所謂"斬草不除根，春風吹又生"，這貪欲大概就像深埋泥土裡的樹根吧，修行得多努力精進，把那些看不見的貪欲，長在看不見的地方，得一個一個，把它們從泥土裡挖出來。

誰知道，這全是自己想多了，還錯得離譜。

原來是我們臺語裡管樹根叫「樹頭」——「樹頭徛予在，毋驚樹尾做風颱」。我們習慣拿著自己日常熟悉的口頭用語去套佛經，望文生義，竟把佛祖原本輕快透亮的意思，給硬生生套重了、套累了。

多羅樹，就是棕櫚、椰子一類的樹。它所謂的「樹頭」，指的根本不是埋在地底下的深根，而是最頂端那一簇最嬌嫩的生長點，也就是頂芽。這種樹身軀再怎麼魁梧粗壯，只要把頂頭那點嫩芽給截斷了，整棵樹便再也發不出新葉，過沒多久就死透了。

再回頭細讀《阿含經》裡常見的譬諭：

「若比丘於眼欲貪斷，欲貪斷者，是名眼已斷、已知，斷其根本，如截多羅樹頭，於未來世成不生法。」

這下可全明白了，心底頓時通透起來。

欲貪黏在感官上面，像椰子樹的頂芽，就在最尖端、最亮的地方。你看得到，你找得到。把它截掉，就結束了，不是使勁，是認準。

這件事情讓我重新去想，我們在學習經典的時候，究竟有多少理解其實是被自己的語言、文化、成長經驗默默決定的？臺語的「樹頭」把我導向了一個挖掘的故事，但佛陀的「多羅樹頭」講的是一個截斷樹尖的故事。

只是一個語詞的錯位，就足以讓我把修行想像成一場漫長的苦役，而忽略了經文反覆強調的「法」其實是可以「現見」的——就在當下，就在看得見的地方。